顾二娘走进大理寺时，先把一张纸从自己的名字上撕了下来。
那是书吏替六名青峡灾民家属预写的共诉页。页首列着六个人，末尾只留六处指印，正文却用一句话概括：请治沈砺安害民之罪。
“我不替他们五个说。”她把撕下的名字按在案上，“他们也别替我。”
书吏脸色微沉：“六位所诉同案，合页便于入卷。”
“我兄长叫顾石生。他们死的是丈夫、女儿、父亲，各有各的日子。合成一句害民，往后若有人说这句话证据不足，是不是六个人一起都没说过话？”
谢持正让人撤掉共诉页。
六张空白陈述纸分别摆开。谁亲眼见过什么，谁从寻尸人处听到什么，谁只有家中旧物，都各写各的。六人可以彼此作证今日到堂，却不能因一同进京便互相补足承熙十五年没看见的事。
沈家五人坐在被询席另一侧。
河九原式已经封回纱匣。刑部玄字墨的检验页留在“能证明”栏，罗缜旧职与三枚小印另立待查页。昨日还压在沈砺安名下的贪墨文书，已有一半失去原判所说的形成经过。
顾二娘看了一眼，没有道喜。
“我先把一句话说清。”她道，“河九后填若不是沈大人写的，银粮若没进沈家，我不再叫他贪官。错叫的这一句，我认。”
旁听席静了片刻。
冯启问：“那你今日所诉为何？”
“问他知道事情不对以后，为什么不出声。”
第一张陈述只写顾石生。
承熙十五年六月初七，三十七岁，在西市布行巷替人抬货。洪水来时未归。初八至十二，顾二娘与嫂嫂在西市、南坊和两处临时停尸棚寻找；十三日，永安坊下游捞起一具男尸，右手少半截小指，腰带内缝有顾家布号，家属据此认领。
顾二娘亲见的是兄长出门、五日寻找和最后认尸。她没有看见谁开西泄闸，也没见沈砺安在水部做过什么。
“这张纸能证明一条人命。”谢持正道，“不能单独证明死因由沈砺安造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澄江所交二十户自核页呢？”
“原件还在我手里。其余十九户让我记的是姓名、年岁、失踪和找到人的地方，没有让我替他们告谁。今日入堂的只有我们六个，另外十四户不算到堂陈述。”
她把那张折软的原件举起，却没有交出去。书吏只核纸号和封边，仍按她四月写下的许可抄姓名、年岁与发现地点，不抄住处。
第二个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木匠。他的女儿卢小鹃十六岁，在西市染坊学看火。尸首没有找到，只在南沟闸网捞到一只绣了半边燕子的鞋。
鞋被带到堂上。
木匠承认，燕子是妻子绣的，鞋是不是灾后从别处冲来，无法只凭一家人的辨认排尽疑问。大理寺把它记作家属认领遗物，不记作已确认遗体。
“我不要你们今日就拿这只鞋定他的罪。”木匠指向沈砺安，“我只问，二月有人拿假令让你降水，五月守闸的人不见了，你为什么到六月还让西闸照旧只上一道锁？”
沈砺安答：“西闸当时有铁封、一道锁和每日两次验封。假送令人出现后，我加过夜巡，没有换锁，也没有将巡守改为两署交叉。”
“能换吗？”
“能。须由我具名领新锁，旧锁封存，再请工部值房留一把副钥。”
“为什么没换？”
“当时铁封无损。我把假令视作有人想绕过水部调水，没有把它与破闸风险连在一起。”
木匠盯着他：“第三班河工不见以后呢？”
“那时应该连在一起。”
“你还是没换。”
“没有。”
木匠把鞋重新包好。他没哭，也没再问。
第三名家属的丈夫死在东岸，不是西市。洪水先漫低巷，冲倒一面存粮土墙，墙下共抬出四个人。她带来的县衙埋葬票有真印，却只写“青峡水患无名男一”，丈夫的姓名是后来由牙缺和旧伤补在旁页。
她问的不是锁。
“你六月初六知道水位离警戒还有一尺七寸，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知道次日会决口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叫我们搬？”
严晦打断：“他当日没有发搬离告示。”
妇人把脸转向他：“我问的就是为什么没叫。”
沈砺安没有用后来发生的洪水替承熙十五年的自己制造预见。
“一尺七寸仍在当年警戒线下。仅凭水位，我没有依据要求整片低巷撤离。若强令闭铺迁人，数万人停业，仍可能三日后无事。”
“所以不叫是对的？”
“只看水位，不发全城撤离令有依据。错在我手中还有无号降水札、假送令人、失踪河工和河九异常，却没有把四件事汇总成破坏风险，没有报京兆府和御史台，也没有请府尹准备低巷警戒。”
“准备警戒能做什么？”冯启追问。
“先核低巷夜间人口，定铜锣与高地，通知坊正遇水急涨时开巷门，不必在初六便强迁。西闸另加副锁，夜巡由水部与京兆差役交叉。即便都做了，也不能保证初七无人死。”
那妇人问：“不能保证，就可以不做？”
“不可以。”
严晦让书吏把这段拆成两栏。
能证明的，是沈砺安在第三班河工失踪后已能预见有人绕开程序干预青峡，却未将既有异常并案上报，也未采取权限内的加锁、交叉巡查和低巷预警准备。
不能证明的，是这些措施若做，必能阻止强开西闸、必能使顾石生等人活下来。
第四、第五名家属所说更少。
一人只亲见父亲被洪水卷走，尸体未寻得；一人灾后七日才从外县赶回，所知全来自邻里。冯启没有因他们路远、身份普通便把整张陈述排除，也没有把转述改写成亲见。亲见的留下，听来的标明来源，无法核的姓名进入待核死者页。
第四人叫韩泉。他亲眼看见父亲韩老旺抱住西桥石栏，第二股水撞来时，石栏与人一同不见。事后没有尸体、埋葬票和官府抚恤页，原审据此只把韩老旺列作“灾后迁离未归”。
“没有尸首，就不能算死？”韩泉问。
谢持正答：“不能只凭亲属一句话直接发死亡文书，但也不能因无尸便写成自行迁走。你亲见被卷、当日同桥者的陈述、灾后寻人记录和此后三年户籍粮籍均无活动，可以合为失踪待定。是否宣告死亡，另由京兆核验。”
“那今日算不算沈家的罪证？”
“算青峡灾害后果与官册遗漏的证据之一。是否由沈砺安的失察造成，仍须经过职责和因果判断。”
韩泉不满意这个答复，却要求把“迁离未归”四字先划掉。谢持正没有当堂改户籍，只发一张更正通知给京兆府，要求核验前不得再以自愿迁离注销韩老旺原住处和遗属申请。
第五人名叫吴满仓。洪水那日他在外县送货，七日后回来，母亲已经下葬。他没亲眼见水，也没见尸体，只听邻居说母亲死在塌屋里。
“若我什么都不能证明，为何还让我进来？”他问。
冯启道：“你能证明离京时间、归来日期、从谁处得知死讯，以及你至今没有见过哪一件原物。承认不知道，也属于陈述。它不能替代邻居亲证，却能指出下一步该找谁、该调哪一处埋葬簿。”
大理寺因此传调西市临时停尸棚第三册，并向吴满仓所说的两名旧邻发核问。今日不等回文，也不把尚未回来的证词提前写成已证实。
六张纸越写越不整齐。有人有尸，有人只有遗物；有人亲眼看见，有人晚归七日。原先那张共诉页只需六个指印，分开以后却多出十二项待核事项。
麻烦没有使这些人变得多余。
第六人始终没开口。
她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妇人，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孩子。轮到她时，她只从布包中取出一块木牌。牌上写“赵闻达”，背面刻着洪水前一日的货栈值夜记号。
“这是我丈夫。”她说，“洪水时我不在京里。我没有话能证明沈大人做过什么。”
谢持正问：“那你为何到堂？”
“想听他是不是没拿钱。”
“昨日纸墨检验只能推翻原判所述河九形成过程，钱粮去向仍须继续核。现有账证没有发现沈家收受河九一万石折银，也没有证据证明沈砺安从死人名册获利。”
“若最后真没拿呢？”
“相应罪名不得保留。”
年轻妇人低头看孩子。孩子伸手抓木牌，她把牌抬高了些。
“那就别把贪钱写在他身上。”她说，“可也别让我们因为他没贪钱，就得谢谢他。”
沈棠宁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昨日河九被拆成三步时，连她都曾有一瞬觉得父亲终于从那张纸里走出来。可顾二娘等人不欠沈家这一瞬轻松。原判若错，改判是朝廷欠被告的；死者名字若漏，查明是朝廷欠家属的。两笔债不能拿来互相抵消。
谢持正问六人：“若贪墨、通敌、故意借灾销账不能成立，你们是否反对依法撤销？”
顾二娘先答：“不反对。”
木匠说：“没做的，不该算他做。”
另两人迟疑后也点头。年轻妇人没有点头，只说她听清了。最后一名家属要求把保留意见写上：他不懂河九墨，也不据此同意沈砺安清白，只接受由会审逐项裁断。
六个人仍没有变成同一种态度。
谢持正又问：“你们请求如何处置失察部分？”
顾二娘道：“我不知道该判几年，也不知道哪条律。请别让我们替朝廷定罪。我要判书里写明他什么时候知道哪件事，能做什么，没做什么。别只写一个失察，好像是晚上少巡了一趟。”
“还要赔偿吗？”
“死者补录、寻尸费用、孤幼生计，都该另核。领了也不等于原谅，不领也不等于不要追责。”
这句话使程素问抬起了眼。
归雁第一个死亡听证里，赵成也说过同样的意思。补偿是活人需要，不能被解释成事情结束。可今日这句话从顾二娘嘴里说出，不属于沈家教会了谁。灾民在不同地方吃过同一种亏，自然会提出同一种防备。
冯启转向沈砺安：“家属不请求全罪保留，也不请求按结果倒推故意。你是否仍坚持原答辩所请，撤销原判、宣告无罪？”
沈砚白桌上放着昨日改过的答辩页。
最上方原本写着：请撤原判，复沈砺安无罪之身。
这是沈家走过近一年、从刑场到归雁再回上京，始终想抵达的一句话。沈砚白的手按在纸边，没有替父亲翻页。
沈砺安自己把答辩取了过去。
“河九贪墨、通敌输粮、故意开闸销账，请依证据撤销。”他说，“妻子与三个子女若无具体知情证据，请各自脱离共犯判籍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提笔划掉最后四个字。
宣告无罪。
墨线很直，纸却被笔尖划出一道毛边。
“我撤回全然无罪之请。”沈砺安道，“请将空白预签、发现副回异常后未报并烧毁副抄、撤回六十三名疏，以及明知假令和河工失踪后未联签上报、未增防，各按行为重新认定。能证明到哪一步，便由我担到哪一步；不能证明由我开闸、收钱或授意后填，也不得用死伤结果补足。”
顾二娘望着他。
她没有说原谅。
堂上也没有掌声。
谢持正收起那张被划过的答辩页，命三司次日分别就罪名、职责、因果与家属补录作出意见。
沈家走到翻案最后一日，求的已经不是一张通体雪白的判书。
而是一张把每一处黑，都写在真正落笔者名下的判书。
幻星阅读网 提示：以上为《抄家流放，我在边关建新城》最新章节 第338章 灾民不肯原谅。云起昭昭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